站着

像一支细颈的花儿弯向我
我带你掠过层楼，倒立着喊叫

虚弱撞击玻璃
烟尘粗糙地泛起，了无声息

掠过蛙声，躲开鸟们的世界
光阴成影碎在树下

总要去向你不能生长的地方
或者裹你漂流的风带不走我

滂沱的沙也砸不下来
仍然下午睡觉，清晨啜泣

那时候我们说得累了
就坐在路边，吃一个
冰淇淋

那时候我们打一个下午的球
就躺在球场下，吃一个
冰淇淋

有时我兴奋地去找你
我们把自己挂在栏杆上，笑着
吃冰淇淋

有时我因为年轻而胃痛，流眼泪
我们拉着手一句话也不说
吃冰淇淋

那时候天空湿润绵密，那么深
一场雨之后就不见了，清浅的溪水划着格子
后来再想起你，我就
点一支烟

杯子上的光彩被目光冲掉了
我把它留给你，姐姐
你甚至不看我一眼。
你指着那些未被端起的杯子，说
“它们不好。”

那黯淡杯壁上幽微的光
接连几年出现在抽屉的深处
我于是看到你扬起脖子
眯眼笑，像一扇欲关闭的门
一封要折起的信，边缘迷蒙

你片片裹缀起来
散着明亮的香气
夏天里的气球都这么满
它们在冬天
一些熄灭了
一些冻碎了

在碎片里发呆
我们变卖了翅膀，在巨大的城市
一层一层穿起冬衣
这时候男人女人在人群里彼此寻找
然而我寻找你
如同寻找自己

想告诉你街尽头令人颤抖的暖风
告诉你存留经年的几十种信纸
告诉你划过夜车车窗的精灵

穿过墓园和人群
跑过街道、走廊和阴沉的声带
在追寻的偶然里我们相拥痛泣
然而我感觉不到你了
然而我鼓起勇气开了口
像冰冷的石子砸在路面上

姐姐你的手是暖的
姐姐那不是你的手
你塞给我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它们多甜美，在黑夜里甜得疼
你站在路边温柔地看着我走
然而你的眼睛不见了
棒棒糖在我嘴里清脆地碎裂

它们在之后的日子里若隐若现
你在房间里摔杯子
拿着五颜六色的碎片向我炫耀
你因为吃糖而发胖
你的眼睛因此更加遥远

轻一点，还要再走轻一点
那些轮轴链条也不要响了。
这一幕剧，灭掉火光。

把一张张脸折起来
关进抽屉。还指望什么？
向世界撒娇之余沉沉地想起

都举起手吧，我们跳舞
跳支沉默的舞
跳支鞋子出血的舞。

这夜晚
道路上树影深陷，猫声凄厉
穿透夜雾也无法抵达清晨。

谁在忍住笑，虚妄的满
被虚妄压住了不开口。
可预见坍塌？高耸的云层
像绝望之地坍塌。

从前有一个小孩，他不爱吃水果软糖，很不爱吃。连看也不愿意看见（哦，我想起来，也许他并未吃过呢）。如果有人跟他提起水果软糖甚至把它们拿到他面前，那他就扬起脸，再也不愿意看到这个人了。如果不是这个缺点，他还算个可爱的小孩。他喜欢很早起床，东跑跑西跑跑，给花儿浇浇水，喂喂猫咪，再跑到池塘边冲青蛙喊几声。有时候他也安静地坐下来，照着书涂字，或者画画窗外的树。但是在漫长的白天里，他很需要一个朋友。

曾经有另一个小孩，在一个夏天搬到他的隔壁。这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他们一起爬树，唱歌，堆沙子，互相诉说许多故事和疑问。有一天下了大雨，他们坐在屋子里，默默向外看。那个邻居小孩突然觉得十分忧伤，于是他默默地走到桌子边上，从抽屉里掏出一袋水果软糖，说，吃这个吧，吃糖能让人变得开心点。他的朋友扬起了脸，走开了。从此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后来，过了几个月，附近的山坡上搬来一只兔子。小孩于是常常和兔子一起拔萝卜，摘野菜。每天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们就懒懒地躺在大石头上，背对着背，哼一只小曲。后来他发现，兔子经常哼着哼着就停下来悉悉索索一阵，再重新哼唱起来。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去看兔子，原来那家伙在向嘴里塞水果软糖。小孩有点伤心，但他扬起了脸，再也不去山上了。

这次他没有孤单太久，因为他爱上了跑步，每天要绕过山跑到另一边的集市去，那里有很多很多人，他会在那里呆上大半天，和新朋友一起制作陶器，编织草席，太阳快落山再跑回来。突然有一天，他给一个陶碗画上夜来香的时候，啪地一声，有东西落在他脚边。天哪！一袋水果软糖。他转过脸去逃开了。也许只是一次事故吧，他并没有看清是谁扔了糖。于是第二天，他又跑去集市了，可是他刚擦完汗，一袋水果软糖又啪嗒一声掉在他脚边。他扬扬脸，跑开了，再也没有来过这座集市。

接下来是长长的冬天，中午的太阳把小孩的影子拉得好长好孤单。他很想念住在隔壁的朋友，但是想到水果软糖，这个念头就磨磨蹭蹭地化掉了。终于有一天，响起了敲门声。是一只熊。它说他在冬眠的时候被吵醒，发现树洞被砍坏，四处漏风，没法睡下去，找了几天也没找到新树洞，又消耗了太多养料，会撑不到春天的。于是小孩慷慨地邀请它住下来，一起度过严酷的冬天。熊的大部分时间在火炉边睡觉，但是偶尔也会醒来，给小孩讲森林里的故事，小孩画了很多熊的睡相，画满了一个本子。这个冬天因为熊的呼吸声也显得不那么乏味了。雪下得很大的一天，小孩出去买蔬菜，熊睡不着了，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直快到夜里才看见一个浑身雪白的小人出现在门口，熊的担心终于消散了。它帮小孩抖干净身上的雪，拿出毯子盖上，又从
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子，说，这是妈妈让我帮忙保存的，但我一定要送给你，我的朋友，这袋水果软糖。结果，熊在第二天灰溜溜地去敲隔壁的门借住了，背着一大袋吃的，还拿着那袋水果软糖。

春天来了，小孩却哪儿都不想去，到处都是水果软糖。他觉得很孤单。水果软糖在世界上的消失，要等到门前的树再长几次叶子呢？

很有力气的时候经常顺风顺水的做些残忍的事儿。
现在，老了，虚了，反倒很担心这些，
就像担心小时候种的花被雨点砸了疼不疼啊，瓶子里的青蛙寂寞不寂寞啊。
都是自己理解不了的，就是这么虚伪。

峭壁间旋抽出道路
岩石息止处生树
山谷漫起晨雾，崖上发朝花
深棕色影子在长桥上闪动
飞跑张望
欢快的寂静
淹没了村庄